周六来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也比林沛然想象的快。。从周一到周五,每一节课都长得像一辈子,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,看得他心烦意乱。他甚至在周三的宏观经济学期中测验上走了一次神,写到一半忽然想起苏槿说“我要成为粤城榴莲女王”时的语气,笔尖在答题卡上戳了一个洞。。周六早上六点十分,他的闹钟还没响,他就自己醒了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,天色将亮未亮,宿舍里弥漫着空调吹了一整夜之后那种干冷的空气。上铺的周彦杰在打呼噜,何锐的床铺空着——他昨晚回家了。,把周六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,骑车到城北创意园,大概四十分钟。八点到她店门口,她带他去吃肠粉。吃完肠粉回来帮忙搬货、理货、布置店面。中午应该在她店里吃,她说了要请他吃饭。下午——。,只要是在她店里,只要她在旁边,做什么都行。,去卫生间洗漱。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,多花了大概三分钟审视自己的脸。没有痘痘,没有黑眼圈,昨晚睡得不错,眼睛下面的青色已经退了大半。他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下巴,胡子刮得很干净。他退后两步,看了看整体——白色短袖,深蓝色运动短裤,白色球鞋。简单,干净,不刻意。“确认过眼神”的手势,然后立刻把手放下来,骂了自己一句。。,天已经亮了大半,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橘色,像一颗被剥开了半边的橘子。空气里有早晨特有的清凉,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,和白天那种闷热完全不一样。校道上没什么人,只有一两个晨跑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,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。,黑色的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灰。他用湿巾擦了擦坐垫和车把,把手机架在车把上,打开导航,拧动钥匙。,晨风迎面扑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九月初的粤城,只有早晨这个时段是适合骑车的,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风是凉的,带着一丝昨夜残留的水汽。他从城西穿过大半个城区往城北去,一路上经过了还在沉睡的商业街、已经开始排队的早茶店、以及一个正在卸货的菜市场。空气里的味道从汽车尾气变成蒸点心的水蒸气,再变成生鲜蔬菜的泥土气,最后,当他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的时候,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。。,店里的灯亮着,奶**的墙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。货架上已经摆了不少榴莲,金灿灿的,整整齐齐的,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。门口的那排绿植被浇了水,叶子上还挂着水珠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但林沛然第一眼看到的,不是这些。
他看到苏槿正蹲在店门口,背对着他,面前摆着两个大纸箱,正在从里面往外拿东西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绿色的T恤,不是上次那件白色了,但款式差不多,宽宽大大的,领口有点大,蹲下去的时候能看到后颈那截白白的皮肤。头发好像比上次长了一点,发尾搭在肩膀上,头顶上翘着几根不听话的碎发,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
她脚上还是那双人字拖,但换了一双——这次是白色的,右脚大拇指上的指甲油从橙色换成了淡粉色。
林沛然把电动车停在路边,拔掉钥匙,走过去。
他走到她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,正要开口说话,苏槿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你踩到我榴莲了。”
林沛然低头一看,他的左脚距离最近的榴莲至少还有半米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苏槿猛地回过头来,眼睛瞪得圆圆的,看到他之后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,露出那两颗小虎牙:“哎呀你来了!我还以为是别人呢,我刚才听到脚步声以为是我隔壁花店的老板,他老是踩我的东西。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?现在才几点?”
林沛然看了一眼手机:“七点五十八。”
“你不是说八点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来早了。”
“早了两分钟。”林沛然说。
苏槿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仰着脸看他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浅绿色的T恤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她的鼻尖上有一小片亮闪闪的东西,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。
“两分钟也是早,”她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讲一个很重要的道理,“不过没关系,我原谅你了。”
林沛然嘴角动了一下:“走吧,吃肠粉。”
“你这么着急吃肠粉?”苏槿歪头看他,荔枝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,“你是不是昨晚就没吃饭?就等着今天这一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红了。”
“没红。”
“红了红了,你看你耳朵——”苏槿踮起脚尖凑过来看他的耳朵,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距离忽然拉得很近。林沛然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,不是香水,是洗衣液的清香,混合着淡淡的榴莲味,像某种奇怪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化学配方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苏槿没注意到他的反应,已经转身去拿挂在门上的帆布包了。她把包斜挎在身上,拍了拍手,冲他一点头:“走!我带你去吃全粤城最好吃的肠粉!”
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南走,苏槿走在前面半步,走得很快,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。她一边走一边说话,语速比她走路还快:“我跟你说,这家店的老板姓陈,我叫他陈叔,他是潮汕人,做肠粉做了二十年。他那个米浆是自己磨的,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磨,你要是八点半以后去,就得排队排到巷口。上次我带我一个室友来吃,她等了三十分钟,吃完之后说了一句什么你知道吗?她说‘这二十分钟我排了三十年都值’——不对,她说‘这三十年我排了三十分钟都值’——哎呀反正就是很好吃就对了。”
林沛然跟在她后面,听着她颠三倒四的话,嘴角一直翘着。
肠粉店在巷子深处的一个拐角处,门面不大,但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。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在蒸屉后面忙碌,白色的蒸汽从他身后升起来,在晨光里像一朵朵小小的云。
“陈叔!”苏槿隔着人群喊了一声。
陈叔抬头看到她,脸上绽开一个笑容:“阿妹来啦!今天带朋友来啊?”
“对!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,双蛋的,冰豆浆,还有——”
她回头看林沛然:“你还想吃什么?他家还有炸两和艇仔粥,都很好吃的。”
“你决定。”
“那就再加一份炸两,两个人分着吃。”苏槿转头冲陈叔喊,“陈叔,双蛋肠一份,炸两一份,两杯冰豆浆——不对,一杯冰的一杯热的,我妈说早上喝冰的伤胃,你喝热的吧。”
林沛然张了张嘴想说他还是想喝冰的,但苏槿已经把头转回去了,根本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。
他们端着餐盘在门口的塑料桌旁坐下。肠粉白得发亮,上面浇着褐色的酱油和几滴香油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炸两切成小段,油条还保持着酥脆的口感。两杯豆浆并排放在桌上,一杯冒着微微的热气,一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苏槿把热豆浆推到林沛然面前,自己端起冰豆浆喝了一大口,喝完之后满足地眯了眯眼,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,看了他一眼:“你其实是想喝冰的吧?”
林沛然没说话。
“那下次让你喝冰的,”苏槿说,“这次你先听我的。”
下次。
她说“下次”。
林沛然低下头,用筷子夹起一块肠粉放进嘴里。肠粉很滑很嫩,蛋液确实如她所说微微流动着,在舌尖上化开,带着米浆特有的清甜和酱油的咸香。他不知道是因为这个肠粉真的这么好吃,还是因为“下次”那两个字给这顿饭加了一种特别的调味料。
“好吃吗?”苏槿咬着筷子看他,表情期待得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柴犬。
“好吃。”
“对吧!”苏槿满意地点点头,低头开始对付自己那盘肠粉。
她吃东西的样子和上次一样,节奏快,不端着,腮帮子鼓鼓的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。
“你嘴角沾到酱油了。”
林沛然接过纸巾,擦了擦嘴角。
“左边,再左边一点,对,就那里。”
她指挥他擦嘴的样子,像在指挥一个小学生。
林沛然擦完嘴,把纸巾捏成一团放在桌上,看着她。她正低着头认真地把最后一块肠粉卷成一个卷,然后用筷子整个送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食的仓鼠,嚼了几下,咽下去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表情是那种“人生**了”的样子。
他想,这个人吃饭都能吃得这么快乐,真的很了不起。
他们回到店里的时候,刚过八点半。
铺面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。
一个男生,二十出头的样子,高高瘦瘦的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,脚上踩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帆布鞋。他手里提着两个袋子,一个里面装着一束花,粉色和白色的雏菊,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两杯咖啡,杯壁上还凝着水珠,看起来是冰的。
他站在铺面门口,靠着墙,姿态随意但不失礼貌。看到苏槿走过来,他的脸上浮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那种笑容很标准,像是练习过的,露出八颗牙齿,不多不少。
“阿槿。”他说。
苏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阿杰?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开业我怎么能不来?”那个叫阿杰的男生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从苏槿身上移到林沛然身上,停留了大概半秒钟,然后又移回苏槿身上,“这位是——”
“哦,这是林沛然,陈阿姨的儿子,”苏槿介绍得很随意,“来帮我忙的。”
然后她转向林沛然:“林沛然,这个是郑泽杰,我高中同学。”
郑泽杰把手里那束花递给苏槿,语气温和:“恭喜开店,小小心意。”
苏槿接过花,低头闻了一下,笑着说谢谢,然后把花递给林沛然:“你帮我拿一下,我找个瓶子插起来。”
林沛然接过那束花。雏菊的香味很淡,和空气中的榴莲味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。他拿着花站在那里,看着郑泽杰把两杯咖啡递给苏槿。
“冰美式,你高中时候最爱喝的,”郑泽杰说,“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了没有。”
苏槿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,表情有点微妙:“我其实现在不太喝美式了,太苦了。”但她没有拒绝,又把咖啡杯举起来喝了一口,然后笑着补了一句,“不过谢谢你啊,还记得我爱喝这个。”
郑泽杰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:“那下次给你买别的。”
林沛然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束雏菊,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多余的植物。
高中同学。知道她爱喝冰美式。叫她“阿槿”。
他把花放在收银台上,转身去拆门口的纸箱了。
搬东西的时候,林沛然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。他把一个榴莲从纸箱里拿出来,放**架上,放的时候力气大了点,榴莲在架子上晃了一下,差点滚下来。他赶紧伸手扶住,手背被尖刺扎了一下,疼得他嘶了一声。
苏槿听到声音跑过来:“怎么了?扎到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她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翻过来看。她的手还是那么热,指尖还是那么温热,翻看他手掌的动作还是那么自然。林沛然低头看着她,忽然觉得今天的她和上周的她不太一样。
不是她变了。
是她的旁边多了一个人。
郑泽杰也走了过来,站在苏槿身后,看着林沛然的手,语气关切但客气:“扎得深不深?要不要创可贴?”
苏槿已经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创可贴——还是柴犬图案的,和上次那只一模一样。她撕开包装纸,小心翼翼地贴在林沛然手背上,贴完之后拍了拍他的手背,像一个医生完成了某种了不起的手术。
“好了,”她说,“你今天别搬太重的东西了,让阿杰搬。”
林沛然看了郑泽杰一眼。
郑泽杰正微笑着看苏槿贴创可贴的样子,目光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——温柔,耐心,以及某种被压抑的、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林沛然认识那种目光。
因为每天早上他照镜子的时候,都能在自己眼睛里看到。
他忽然觉得手背上的创可贴有点发烫。
一个上午,林沛然都在搬东西、理货、贴价签。郑泽杰也在帮忙,他们两个男人在三十多平的铺面里走来走去,偶尔需要在过道里错身,彼此侧身让路的时候,眼神会有短暂的交汇,然后各自移开。
苏槿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价目表,嘴里又开始哼歌。这次不是《心淡》了,是杨千嬅的《少女的祈祷》,但她依然只记得副歌那几句,来来回回地哼,跑调的水平比上周有了微小的进步——从跑调八度进步到了跑调五度。
“阿槿唱歌还是这么有个性。”郑泽杰笑着说,声音不大,但铺面不大,林沛然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别说了!”苏槿从收银台后面探出脑袋,瞪了他一眼,“我唱歌怎么了?我又不是要出道。”
“我没说不好,”郑泽杰的笑容很温和,“我觉得挺可爱的。”
林沛然正把一个猫山王榴莲从箱子里拿出来,听到“挺可爱的”三个字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把榴莲放到架子上,转了一下,让最漂亮的那一面朝外。然后他又拿起一个,放上去,转了转,又拿起来重新放了一遍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么久摆一个榴莲。
十点半的时候,苏槿的店门口开始有人陆续进来。她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海报——“开业试吃,榴莲免费尝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很有辨识度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隔壁花店的老板,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端着一杯茶晃进来,尝了一块苏槿切好的金枕榴莲,竖了个大拇指:“可以啊妹妹,这个甜。”
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妈妈,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。小男孩闻着榴莲味皱起了整张脸,捂着鼻子说“好臭好臭”,被妈妈拽着手硬拉了进来。妈妈尝了一块,眼睛亮了,当场买了一个。
苏槿收钱的时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回头冲林沛然和郑泽杰喊:“开张了开张了!第一单!”
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把整个铺面照亮。
林沛然站在货架旁边,看着她的笑,嘴角不自觉地跟着翘了起来。
“林沛然,”郑泽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大,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“你和阿槿认识多久了?”
林沛然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郑泽杰正拿着一个价签往货架上贴,姿态很随意,语气也很随意,好像只是在闲聊。
“一周。”林沛然说。
“哦,”郑泽杰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价签贴好,又拿起一个,“我认识她六年了。”
林沛然没有说话。
“高中三年,加上大学三年,”郑泽杰继续说,语气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,“她高中的时候坐我前面,我们一直有联系。她开店这件事,我去年就知道了。”
林沛然看着货架上的榴莲,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郑泽杰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客气,但眼底有一丝林沛然看得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是一种礼貌的、克制的、但很确定的态度。那个笑容的意思是:我在这里的时间比你长,我了解她的程度比你深,我不会因为你出现就退让。
林沛然把手里的榴莲放到架子上,转了转,让它的刺朝外。
他没有说什么。
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把何锐那个“当猎物”的计划推翻了半截。
猎物可以等猎人主动走过来。但如果森林里已经有两个猎人了呢?
中午的时候,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苏槿的试吃活动吸引了不少路过的行人,一个小小的铺面里挤了七八个人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榴莲味,甜得发腻。苏槿在人群中穿梭,给每个人递试吃的小纸杯,嘴里不停地介绍:“这个是猫山王,马来西亚的,苦中带甜,后味很浓。这个是金枕,泰国的,甜度高,适合第一次吃榴莲的人。这个是托曼尼,也叫泰国猫山王,个头小但味道很浓——”
她说得口干舌燥,声音都有点哑了,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林沛然在收银台后面帮忙装袋、收钱。他收钱的动作很快,找零从不出错,偶尔有客人问问题,他也能简洁地答上来。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跟着苏槿转,看她从一个客人移到另一个客人,从猫山王介绍到金枕,从金枕介绍到托曼尼。
他看到郑泽杰也在帮忙。郑泽杰在门口招呼客人,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,有客人提着东西出来的时候他会主动帮忙开门,说一句“慢走,欢迎下次再来”。
他们三个像一条配合默契的流水线。
但林沛然知道,这不是一条平等的流水线。
下午一点多,客人终于少了一些。苏槿瘫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,整个人像一摊融化的冰淇淋,头发贴在额头上,脸上亮晶晶的全是汗。
“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,”她有气无力地念叨,“开业怎么这么累,我以为就是站着收收钱就好了……”
郑泽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:“喝点水。”
苏槿接过来拧开盖子,仰头喝了一大口,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她也不在意,随手一擦。这个动作让林沛然想起上周在球场上自己喝水的样子。他想,人和人之间的相似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情。
“林沛然,你也喝。”苏槿从椅子上站起来,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递给他。
林沛然接过来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。她的手是凉的,大概是因为刚碰过冰水。那一点凉意从他的指尖传遍全身,在九月的炎热里,像一颗薄荷糖在胸口化开。
“阿杰,你也辛苦了,”苏槿又拿了一瓶水递给郑泽杰,“今天要不是你们两个帮忙,我真的会死在这里。”
郑泽杰接过水,笑着说:“你的事我什么时候不帮忙了?”
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,但林沛然听出了里面的重量。
苏槿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,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郑泽杰的肩膀:“知道知道,你最好啦。”
然后她转头对林沛然说:“林沛然你也最好了,两个都最好了,行了吧?”
她给每个人发了一张“好人卡”,一碗水端得平平的,不偏不倚。
林沛然拧开水瓶盖子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,但他觉得嗓子还是干的。
下午三点多,客人少了很多,苏槿让他们两个休息一下,自己去整理后面的仓库了。
铺面里安静下来,只有角落里那台旧空调嗡嗡地响着,吹出来的风不够凉,但总比没有好。
林沛然站在货架前,假装在看榴莲的品相。郑泽杰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喝完了的冰美式。
“林沛然。”郑泽杰忽然叫他。
林沛然转过头。
郑泽杰靠在那里,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铺面的地面上。他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,但语气比上午的时候直接了一些。
“你对阿槿,”他说,“有意思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,直接到林沛然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郑泽杰两秒钟,然后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货架上的榴莲。
“你呢?”他反问。
郑泽杰笑了一下,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,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客气的笑,而是一种更真实的笑,里面带着一点无奈的、坦诚的东西。
“我从高中就喜欢她了。”郑泽杰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六年了。她不知道,或者说,她假装不知道。”
林沛然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在跟你宣战,”郑泽杰说,语气平静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我不会放弃。你今天来帮忙,我很感谢你。但是——”
“你不用感谢我,”林沛然打断了他,目光从榴莲上移开,直直地看向郑泽杰,“我不是来帮忙的。”
郑泽杰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。
空气中弥漫着的榴莲味忽然变得浓烈起来,甜得有些刺鼻。铺面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,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郑泽杰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认真:“那我们就公平竞争。”
林沛然看着他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他想说,感情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。有人认识六年,有人只见了两面。有人知道她爱喝冰美式,有人连她吃肠粉喜欢双蛋还是虾仁都不确定。什么算公平?谁先来谁就算公平吗?
但他没有说这些。
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,然后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价签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你们两个怎么都不说话了?”苏槿从仓库里探出头来,“我刚才在后面的巷子里发现了一只小猫,好小好小的,你们要不要出来看?”
她的声音清脆得像碎冰,叮叮当当的,把铺面里那点微妙的气氛打得粉碎。
林沛然转过身,看到她蹲在仓库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灰白色的小奶猫,小小的一团,在她掌心里瑟瑟发抖。她仰着脸看着他们,荔枝眼里全是光,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。
“你们看!可爱吧!”她把小猫举高了一些。
郑泽杰第一个走过去,蹲下来看那只猫,笑着说了一句什么,苏槿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林沛然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人蹲在一起的身影。
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个柴犬创可贴,边缘已经翘起来了,沾了一点灰。
他伸手按了按翘起来的那个角,把它贴回去。
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苏槿抬起头来看他,笑得眼睛弯弯的,把小猫往他面前递了递:“你看你看,它的眼睛是蓝色的,好好看是不是?”
小猫在她掌心里打了一个哈欠,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几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。
林沛然看着那只猫,又看了一眼苏槿的笑脸。
他忽然觉得,今天这个周六,比他想的长了很多。
不是时间长,是发生的事情太多了。
一个认识六年的高中同学,一束雏菊,两杯冰美式,一句“公平竞争”。
还有她捧着猫看向他的那个瞬间,眼睛里没有郑泽杰,只有他。
他想,猎物也好,猎人也罢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她在那里。
而他想站在那里,站在她看得到的地方。
一直站着。